芬 ·卡斯滕森 Finn Carstensen在认识我好几年后,忽然有一天他看着我,冒出了这样一句话: “你知道,纯美,我在大学里的时候,也相信过毛泽东主义。” 他的双眼紧盯着我,好像要在我的黑眼球中找到他的影子似的。 我看着他微微红润胖乎乎的脸颊,我知道他不是在说假话, 但我没想到,在中国经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的时候,许多中国人都在怀疑毛泽东思想,居然在地球遥远的另一方一些欧洲青年却在追随毛泽东思想的理念,也想建立毛泽东的共产主义社会体系。 “哦,真的吗?为什么呢?”我止不住扑哧一笑,挑逗似地盯着他看,我的头不自觉地摇了好几下。他看着我不以为然的样子,有些懊丧。 “你不相信?我以前和一些青年人住在一幢大房子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说。 “噢,我想起来了,60 年代的时候,丹麦社会上冒出一批嬉皮士反逆者,还有一些离婚的家庭带着孩子也搬进去住在一起,他们生活在自己特有的社会圈子里,和政府搞对抗。阿玛岛Amager上的Christiania自由城 不就是当时的产物?你,你也是嬉皮士反逆者?”我突然停下来,睁大着眼睛看着他,在他的眼镜片的反光中我看了自己小小的头影。 “ 嬉皮士的集体生活方式不是受你们共产主义思想的影响,只是有那么一丁点儿相像之处。” 他伸出了一节小指头,对我做了一个鬼脸。“不过,我不是嬉皮士,我们的集体生活和他们的也不一样。我们的集体生活想体现马克思列宁和毛泽东的社会主义idear.” 我抬眼看了看他,我不能想象站在我面前遵守法纪忠厚老实的他曾经有过“反逆”的历史时期。我走到墙边望着他年轻时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他似乎是完完全全另一个人。卷曲蓬松的头发长在一个消瘦的脸蛋上显得那样不合适的大,瘦骨伶仃的骨架子上套着一个吉他,他正站着低头弹着吉他。爱好rock music 的他和其他青年一起被这种流行音乐所感受,生活在他们特有的自由组合的音乐符号中。
三十年过去了,除了心灵深处仍然深深地唱着伴随他成长起来的歌曲之外,他的外表已经没有半点rock 歌手的 样子。卷卷的头发随着年龄的增长已经慢慢消失,所剩的残余卷发被剪得看不见卷曲,胡子总是括得流下淡淡的青色。瘦骨伶仃的他已经变成了一个高大,肚子发福的中年人。在跨国大公司工作的他改变了他的外表形象,生活给了他一个稳定美好的收入和将来,生活使他听到了除了rock music 以外的美妙神往的音乐。
我走回到他身旁,我还在想他那个瘦得象拉长的面团的一个骨架子。 我止不住笑着问: “你知道,我以前看过你们的电影,也读了许多关于红卫兵的文章,我曾经想过有一天….. ”他忽然停下来,双眼深情地飘了我一下。 “梦想能遇到一个在稻田里( rice field)插秧的扎着两条短辫子的中国姑娘,中国红卫兵。” “真的!你,你……”我刚说出个你字,就感到眼眶里含满了泪花。哦,难道这是上帝的安排吗?我,当年扎着两条短辫,红卫兵时代的姑娘,二十多年后的今天,真的神奇般地来到了他的面前? “噢,好纯美,你听了不高兴吗?你为什么要哭呢?”他慌张起来。 刚听他叫了我一声好纯美,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淌了下来。他用手轻轻地抹去我正在慢慢往下掉的眼泪。他张开粗粗的两臂抱紧我的肩头,低下头靠着我的脸颊。我将脸藏在他宽宽的肩膀里,我让热泪躲进了闭着的双眼。 “我不是哭,我没想到你会梦想见到一个红卫兵姑娘,一个在农田里艰苦种田的知识青年。你为什么不梦想见到一位公主呢?” “你知道我虽不想推翻王室,但也不拥护王室制度。王室不是民主选举出来的,就像喇嘛被指派一样,好像是命里注定的。我喜欢中国几千年的文化和历史,你们毛泽东号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体验农民的生活,了解农村的情况,这样回到大学后搞出来的成果就会结合社会的需求,你不觉得十七八岁的红卫兵实践毛泽东的理论值得崇拜和尊敬吗?” “噢,你的逻辑思维和毛泽东的实践论-理论从实践中来,再回到实践中去倒是相符合的。但实际上确是另一回事。毛泽东当时将全国所有的学生送入边疆和农村是要青年在农村扎根的。你知道什么是扎根吗?” 我拿出一张纸,画了一棵大树,泥土下千宗万缕有着深深的根。 “你没听说吧,大学十年不招生,学生十年不正常上学,全国都在从上到下楸出反毛的人,许多工厂都长期停工闹革命。每年毕业上千万中学生不往农村送往哪里送呢?” “相信不相信由你。我看你是理想主义者,你以为中国的农田和丹麦的田园风光一样风景优美?你以为在农田中的姑娘一边劳动一边唱着山歌那么动人?” 我看了看他微笑的双眼:“ 那是非常非常艰苦的劳动,我们中国学生说,这叫做用双手去修地球。” 他笑着摇了摇头,说:“人就是这样,喜欢自己没有的东西。黄头发的人喜欢黑头发,卷头发的人喜欢别人的直发。社会主义国家的人想要发财,走资本主义道路。资本主义国家的人呼吁要人人平等,要走社会主义道路。嗬嗬嗬,不是吗?哎,说真的,你在中国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见一眼安徒生笔下的美人鱼吗?你从来没有想过要遇到一位黄头发的外国男人,就像我吗?”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高鼻子,露着微妙的笑意说。 “噢,想过的,想过能见到亭亭玉立的美人鱼铜像,不过,没梦想过,没想过……”我突然停了下来,望着他期待的双眼。他张开粗粗的右臂轻轻搭在我肩头,往他的身子紧紧挪了挪。他用手轻轻地捋了捋我有些湿润的刘海,他微微伏下头,吻了一下我的前额。 “你没想过什么?没想过会遇到我这样一个欧洲男人,是吗?没关系,没关系,我不指望什么,你说实话就好。”他强撑着即将消失的笑意,望了一下窗外。 我顺着他的眼光,只见火红火红的太阳正悬空挂在一片房顶上。落日犹如一盏红色霓虹灯照亮了整个天空,我从没注意过晚霞有那么地绚丽多彩。
当我们各自拿着相机,还没来得及拍下几个好镜头,太阳却一下子掉下了房顶。没想到前后只不过十分钟时间。 “晚霞真美哦,但实在是太短暂了,就像我们人到中年,光彩一下子就不见了。”我懊丧地说。 我忘掉了一年比一年增深的眼角边的皱纹,我听到了草原上的红卫兵这首动听的歌曲,我看到了我们小分队在舞台上激昂地跳着造反舞。 “你想不想看我跳红卫兵舞呢?”我突然站了来。 “噢,好啊!”芬扑通一声坐到沙发上,好像坐在戏院第一排座位上一样高兴。 “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从草原来到天安门,无边的旗海红似火,战斗的歌声响彻云霄……”我一边哼着曲调,一边挥动手中的“马鞭”,拉着“缰绳”在屋里飞奔起来。 “你们的革命歌真好听,革命舞也那么好看。”,当我刚停下来,芬就惊喜地拍起手来说。他一下子紧紧地抱住我,在我的头上和脸上添上了好几个吻。 芬忽然对我唱起了他即兴编的赞美歌,一首他最喜欢哼的吉他曲调。我没想到他那么喜欢中国歌曲和舞蹈,更没想到他喜欢革命造反歌舞。 我知道芬有着外表上看不到的“野”的另一面。他从小在rock 音乐的环境中长大,他看到的是长发歌手蓬乱的头发遮住一大半脸,一个头如同装了弹簧一样强烈地前后摇动。歌手们一手谈着吉他一边在舞台上跑来跳去,对他来说习以为常。也许革命造反舞和rock歌手的激烈运动有相像之处使他那么喜欢?不过他也常说,在中国饭店里听到的二胡音乐很婉转动听,给人一种非常和平愉快的感受。 前一阵子,看到芬老是在电脑里写些什么,见他的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特别,好奇心使我想问个明白。 “不过你要当心哦,现在反对中国奥林匹克的人很有些市场。你没写你的真实名字吧?” 他看了一下电脑屏幕,有人正“跳”上来写了一大串话跟他反驳。“踢踢踏踏,踢踢踏踏”,只听他急急匆匆又开始他的笔战了。他的脸有些涨红,他的双眼直盯盯的,好像他能看到这些人的嘴脸一样。 “他们不了解中国的历史。他们支持Tibet是因为他们把达赖喇嘛看成是一位宗教领袖。西方把宗教自由和言论自由看得很重,这个我也理解,我一直也很尊重他。” 几个星期过去了,芬还在网上跟人辩论。电视台每天头条新闻就是看一群人冲过警察的保护线抢夺火炬,他变得很激动。有一天,他对我说:看,我做了什么?我一看,原来,他将那些不参加奥运会的国家和领导人的名字都记下来了。 我没想到他在这件事上和一些西方反对者闹得这样认真,我希望他不要因此而招来横祸。 我对他说,感谢他对我们中国的支持,我一定写文章将他的故事说出来。他笑着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说,这没什么好夸奖的,他希望明年和我一起到中国去。我知道他一直想到少林寺去,记得去年少林寺武术团到丹麦来表演时,他花了近一千克朗买了两张票子,带了摄相机,又带了数码照相机,还留下了一张和小和尚一起拍的难忘的留影。
我答应了他,笑着说: 说完后,他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那么爽朗地笑过了。 See more about the music of Finnguitar edited by Finn Carstense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