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别了美人鱼的故乡
“张姐,我是小董,来看你啦。” 多亲切的声音,我放下手中的门铃电话,急急按了一下按钮,楼下的大门自动地打了开来。 只听到他快步有力的脚步声“腾腾腾腾”地从楼下传上来,就好象听到京剧舞台上敲响的开场锣鼓,没有拉开幕布只听到“筐踩筐踩”的一阵响声。终于见到了他一张兴冲冲的脸, 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的男主角站在我面前。 他,还是那张和和气气的脸,和一年前离开丹麦时没什么两样,鼻梁上架着的还是那幅眼镜,和许多人的眼镜看上去没什么两样。我没想到他又回到了丹麦,瞧他这幅高兴的样子,象似有说不完的新鲜事要告诉我。 “小董,你又象是从泥土里冒出来似的,你不是说离开丹麦了吗?是什么风又把你吹回到丹麦来的?” 我一边笑一边将他请进屋。 记得刚认识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突然,我正坐在哥本哈根商业学校礼堂里和几个中国留学生在说话,这些刚从中国吉林来的高中毕业生需要我给他们作一些法律咨询。当我刚一抬头,猛见有位一脸书生气的男子,彬彬有礼地向我走来。这张脸好像很面熟又好像从来没见过。 “我叫董瑞祥,是留学生”。他说话很直爽,一边说一边微笑着朝前走了几步。 听小董说他已经是第二次来丹麦了。第一次是1998年,在丹麦HPP组织当志愿者,而后被该组织派往非洲纳米比亚,当DAPP国际志愿者教师。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心想,这个人活动力好强哦,居然从亚洲到欧洲,又从欧洲到非洲,他的脚印不仅留在寒冷的北欧国土上,还留在酷热的非洲大地上。他总是当志愿者,看来他的理想很崇高,特别是,到贫困的第三世界去,看到的是成千上万得了不治之症的老百姓,没什么金可镀。 小董说他暂时住在简易旅馆里,一天要100 克朗,问我有没有办法,帮他找找房子。我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有这样的旅馆,我看他辛辛苦苦打工赚来的钱都得付旅馆费了,不过在市区租不到房间有什么办法呢?学生宿舍要登记好几年,假如不是我的房间已出租出去的话,我一定会租给他的。 与他道别后,我买了一张蓝报,一张丹麦私人交易报纸,大到可以登广告出售房屋,游艇 和各种车辆, 小到出售一件家具,小猫和小狗。回到家急急地看了几遍,用笔画了几个圈圈。我兴冲冲地拨通了好几家电话,但随之而来的却是失望和扫兴。几天后当我好不容易找到两家有希望的出租者,兴冲冲地拨通小董的电话,却听说他已找到了住处。 听到电话里小董和声和气的说话声,我虽已想不起他的脸长得怎么样,但我似乎感到他身上有着一种执着的精神,这种无形的力量,不仅使他想走一条不寻常的创业之路,也使得他周围的人们很难离开他的吸引力,如同一块吸铁石,把周围飘扬起来的带静电的小纸屑都吸在它身上。 今天他又带着这股子执着劲来到我家,他说去年他被丹麦奥尔堡大学国际关系系录取了,拿硕士学位还要读两三年。 “哎,张姐,你猜,我来丹麦前在国内干过什么? ” 他摇摇头,我定睛看了看他,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不坐写字台,能干什么呢? “我以前当教师,三年前我和我弟投资在甘肃定西开了一家定丹贸易公司。” 我象似不相信他似的,看了他好一会儿。我一生中没有遇到过一个人对土豆感兴趣的,再说他既不是农民出生,又不是农业学院的学生,既不种土豆又不研究土豆种植,为什么偏偏想到要搞土豆贸意呢? 话到嘴边,却不好意思直说,我改了一下措辞,说: 说起小王子种土豆,我就想起他穿着高筒套鞋坐在拖拉机里的镜头,我眼前骤然一亮,忽然一下子想通了许多,丹麦王子也种土豆,中国书生做土豆生意也就不算什么委屈了。 停顿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什么,说: 说起土豆,他的话匣子被一下子打开了,艰苦创业的日日夜夜虽然已经是一部即将完成的“电视片”,但每一个镜头每一个细节对他来讲都好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 我听到了他白手起家说不尽的艰难困苦,我听到了他经济上接踵而来的困境。当我还在想像着他的土豆生意使他发了一大笔钱财的时候,却听到他一声淡淡的苦笑: “张姐,我们公司正面临破产,这些报道都是老黄历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有好几秒钟我开不了口,我还想着这一车车烂土豆,这些烂土豆如同炮弹一样,一颗颗击中小董梦想中的目标,我知道在他的心底,他仍然深深地爱着家乡的土豆,什么时候他才会将这些烂土豆从心底里一个个往外抛,抛得远远的呢? “小董,忘掉这些烂土豆吧,你现在不是在丹麦很好吗?只是你弟弟,在家乡眼睁睁地看着成批的优质土豆一下子成了一批烂货,他怎么受得了这种打击呢? ” 不知什么时候天外已变黑色,只见一条细细的白光在天空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久久没有消失,这条白光也许是一个好预兆,我希望白光带给小董新的希望,就象这架在天空中浩翔的飞机,冲破黑暗,发出它的光亮来。 “张姐,土豆生意虽然给我带来经济上的惨痛,但其它生意也曾经带给我一点意外收获。”
我想起去年有个丹麦亿万富翁,在九十岁生日那天想向哥本哈根市政府捐献巨款,但有个条件,要选一条街改用他的名字,最后不知为什么协议没谈成,在他死以前也没圆梦,所以我觉得小董很了不起。 “噢,真的吗?那真是太便宜我喽,哈哈哈哈, 我真是太,太…幸遇了…” “去年我参加了中央电视台组织的一项海外观众有奖竞赛,没想到我的答题写对了,得到了特等奖,得到了免费往返北京的国际飞机票,以及和中央电视台在北京和丽江做节目的机会。”
我们东拉西扯,一看墙上的挂钟,差不多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可我们兴致勃勃,好象话匣子才刚刚打开。 “张姐,没问题吧,我在这里跟你聊天,不影响你吧。” 我盯着窗外夜幕中高高挂起的一个小小的月亮,我忽然想起母亲来丹麦前曾经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当你想父母的时候,晚上就看月亮,你在丹麦,我们在上海,大家都看同一个月亮。想到这里我的鼻子不仅一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他和太太结婚前的合影。我一看,年轻的太太长得很秀丽,我望着他露出的一丝笑意,我没想到他还是一个很有感情的人,把太太的照片放在身上。 “哦,小董,想太太的时候就看天上的明月吧,也许她也正在看月亮呢!”我对他说。 他笑了笑起身告别,留下我一个人在窗前眺望天空中小小的明月。 第二年圣诞节,我被中国大使馆邀请参加鸡尾酒宴,在大使馆的客厅里,忽然小董又出现在我的面前,这一次,不是他一个人,而是和他太太在一起。 记得在那个难忘的夜晚,小董曾对我说,他的个性很执坳,我打趣地对他说,他的太太是给他这股子执拗劲追来的,因为他告诉我,当他认识她刚不久,想不到她却搬到另一个城市去了,他居然赶到那个城市,终于找到了她。我听得差不多快掉下眼泪来,想象着这位姑娘一定很不寻常,特别是想到小董本人也是一表人才,他对事业的追求一定会扬起姑娘们埋藏在心底的爱恋的。 如今这位年轻的太太就站在我面前,她没有涂脂抹粉,也没有扑人的香气,但她很纯朴自然。她好像生来就是该嫁给董瑞祥的,因为他俩无论从类型和气质上都很相像, 只是她少了一副眼镜,使人能更接近她没有遮掩的双眼。上海人有句俗话叫大饼加油条,搭配得很好。 我们聊了几句,他高兴地告诉我,朱镕基总理访问丹麦时,他作为学生代表被大使馆邀请,和总理一起合影。我有些吃惊,那么多的中国人在丹麦,为什么就偏偏选到他呢?现在我更相信我的第六感觉,在他身上确实有着一种无形的力量,不仅迫使他自己不断地寻求不平凡的路,也得到周围人们不断的公认和支持。我想起了他曾经在那个难忘的夜晚说过这样一句话:“我的目标是想当人大代表,当个七品芝麻官,特别想为百姓做点好事。自己从小经历过许多苦难,很想帮助那些还在受苦的人们。”我当时确实有些震惊,没想到文弱书生却想着要参政,看来能与总理合影不是偶然的。
转眼又是一年过去了,2003年的初夏,又是一个明亮的傍晚,小董按响了我家的门铃。 当我兴匆匆地迎接他进屋时,却没想到这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告别,他终于要离开曾经工作学习和奋斗过多年的第二故乡- 丹麦,我确实对他的离别很惋惜。在这里曾经有他奋斗和成功的篇章,在这里更有着怀念他的中外朋友。不过当他告诉我,要到联合国太经社会健康发展处做一段有关中国方面的顾问工作时,这种惋惜的想法一下子跑得无终无影,我为他由衷地感到庆喜。 以后的几个月,有几次想起他,在办公室打了个电话到泰国,想听听他在联合国的工作情况,听到他和声和气的声音就好像他还在丹麦一样。
一天偶然间打开PPLIVE 网站,没想到正巧看到中央电视台CCTV 实况录像。这是小董第二次参加CCTV活动,上一次是嘉宾,这一次算是半个工作人员,帮助央视策划了其中的一些活动而重回北京。记者在晚会上向他问了一连串的问话,他从容自如地站在几千双眼睛面前发表了他的观点,我还真听到他谈起他土豆之路的创业史。看来人不管离开家乡多远,总还是对家乡有着深深的感情。他对土豆曾经倾注了他的钟爱之心,虽然这些土豆给他带来了说不尽的苦辣,但他没有象我所说的那样将烂土豆抛得远远的。这好比父母爱自己的孩子一样,不管他们给自己带来多少的负债,还是爱他们一如既往,他还给自己的女儿起名叫豆豆。 今天,董瑞祥在世界上踏了一圈之后已经回到了他太太的身边,他在人生的道路上选择了一条坎坷的道路。 我常常在心里对他说,小董啊小董,这条不平坦的路,让你看到了在非洲大地上艾滋病的蔓延,如同汹涌的海潮每天吞绝着亿万条生命,在纳米比亚草屋前宁静的夜光下,一定还回响着你那来自肺腑的对预防艾滋病的忠言; 在丹麦这条不平坦的路上,让你看到了有着100年历史的丹麦华桥的艰苦岁月,他们如同一枝枝坚强的梅花开放在寒冷的北欧田野上,在丹麦春夏秋冬的喜怒哀乐之日,至今还有人谈起你为CCTV牵线搭桥的记载华人与丹麦的记录片。
但这条不平坦的路也给你带来难以抹去的心灵创伤。你一定那样地渴望,能在女儿降临到世界上的一瞬间将她怀抱在自己宽阔的胸怀里,你一定那样地渴望,能在女儿进入梦乡之前为她讲上一段动听的安徒生童话故事,可你,伸出展开的双手却没有接住慢慢从天空飘下来的这个幸运的彩球,被你抓在手中的机遇彩球却是,你必须留在异国他乡完成考试。 如今这些失去的欢乐已成为难忘的记忆,幸福之神已将太太和女儿归还到他身旁。 当我有一天在电话里隐隐约约听到他五岁女儿在旁边的说话声时,我“看”到了小董脸上真正的笑容。我相信小小的女儿一定为自己的父亲感到骄傲,“爸爸,你到过安徒生的家,不是吗?!” “哦,睡吧,我的小宝贝,你长大了也会到安徒生的故乡去的。” 我好像听到他在女儿床边轻轻地说。 2006年, 听小董说,他已搬到北京,现在北京吉利大学文化经济学院当教授,我的第六感觉又告诉我,他一定会有很多兴奋的事要告诉我。 有一天我收到他一张照片,他让我猜站在左边的那个西方男子是谁。好面熟的脸,好像在哪儿见过,当他高诉我那人是挪威首相时,我不仅对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瞧这位首相,脸上的笑容是那样地开怀,首相一定有些惊喜,他认识了一位中国人,却在北欧生活过好几年,而且就生活在他的领国丹麦,他一定感到与中国的距离一下子变得近了许多。可是首相不会知道,旁边站着的这位普通中国人却有着一个远大的目标,想当人大代表,为老百姓说话。董瑞祥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他离开了美人鱼的故乡回到了爱他养他的真正的故乡- 中国。
前几天又收到了小董的两张照片,看到他手中高举北京奥运会火炬在大街上奔跑,使我和丹麦朋友们都很激动。他们想不到我认识这样一位朋友,特别是,许多西方国家都曾出动警察保护火炬手,大家对我的朋友另眼相看。
小董是一个不断奋斗的人,他曾经在1991年从武汉到兰州有骑车2500公里的经历,他这种不怕吃苦的精神,让我相信,在人生的道路上,他还有不断的故事让我和他一起分享,我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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